医院为何要分为那么多专科？

大家到医院门诊，首先遇到的问题是“看哪个科”。有些疾病比较好办，如月经不调，应该去看妇科。但那些肚子疼的，会半天也找不到腹科；头疼的，知道应去看神经相关的科室，但是看神经内科，还是神经外科？这时很多人就懵了。还好目前医院普遍在门诊提供导医服务，但那些病情复杂的患者，仍免不了在不同科室之间辗转。皮皮瓜是神经外科医生，在门诊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：病人排了几个小时队，进来以后才发现他的病应该看神经内科……有的病人脾气暴，瞬间就炸了。

就这一点，现代医院的就医体验比传统医学差。插个题外话：现代医学很多被诟病的问题都来自和传统医学的比较，我想这是部分人主张废除中医的原因之一。

一、现代医学的专业划分：不只是为提高医院运转效率

现代医学为什么要分那么多专科？很多人可能觉得这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，毕竟日益细化的分工是现代社会发展的趋势，这能提升效率，带来规模化生产，工作者也会轻松些。但在这个问题上，医学有其特殊之处。

尽管经济利益是现代医学发展的主要推动力之一，但其中有些问题是通过“斩断经济利益”“利用经济导向”解决不了的，而是出于医生“提高诊治水平”的责任感。也就是说，即便不考虑经济利益的因素，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，分科越来越细、医院体量越来越大都不可避免。

医学特殊在哪？这里需要先引入一个无法证明却是医生们共识的观点：世上没有生理和病理条件完全相同的两个人。

规模化生产的前提是标准化，患病之人是标准化的吗？治疗疾病可以标准化吗？显然不能。所以，医学分工细化后，会带来一些其他行业没有的问题。例如，同样是服务行业的跟团旅游，什么时候去看什么、吃什么、玩什么、玩多久，都能提前安排好。但同样是感冒，有的人找一趟医生，花几十块钱买药，问题就解决了；有的人却需要跑上跑下做很多检查，最后首诊得出一个结论：您的病不属于我的专业，您得去找XXX。

如果你去看病遭遇了上面这种情况，还会认为“分工提升效率”对医学也成立吗？

二、现代医学发展的第一步：将疾病分类

再复习一下现代医学的范式：没有统一的理论，但每个疾病有自己的理论，医学知识以疾病为索引搭建框架。

医学之目的是预防和治疗疾病。

在传统医学范式的主导下，理论创新能用到很多疾病上，但在现代医学范式之下，想提高疾病的预防和控制水平，只能一类疾病、一类疾病，甚至只能逐个疾病地进行钻研和学习。医院的发展也不得不如此，要提高疾病的防治水平，必须把专业分得越细。

三、对疾病进行分类的意义是什么？

因为人和人之间存在差异，医学知识可以根据应用范围分为普遍知识和个体知识。

实践当中，医生测量一个人的某项指标后，会和所谓的“正常参考范围”对比，看其是否存在偏离。这个正常范围是通过统计很多健康人的平均数值来拟定的，通常以能符合95%受试者的范围作为正常参考范围。

治疗也是如此，治疗疾病a的方法A，有效率不可能是100%，实际上，若有效率能达到90%，就属于效果极佳之列。方法A治疗疾病a有效，这就是普遍疾病知识。同样是疾病a，患者甲心脏不好，患者B对酒精过敏，患者C看到帅哥就会忘记疼痛，患者丁的肝有问题……这些都是个体知识。医生的成长，便是不断地学习普遍知识，学会获取个体知识的技能，并学会将两者结合起来制定治疗策略。

分类方法，最好是基于病因，然而病因经常是弄不清的，可以基于临床表现，可以基于影像、实验室检查表现，也可以基于DNA、蛋白分析，以及当下最时髦的人工智能分析。

如感冒，用某种药物治疗的有效率是50%，后来医生发现，对咳脓痰的感冒用这种药物治疗的效果好，那么感冒就可根据痰液性状分为两类，抗生素效果好的①和不好的②。

后来能够检测细菌了，发现①的细菌多是细菌感染，那么知识就被修正为对细菌感染的感冒用某种药物治疗的效果好。

但有效率也不是100%，于是再进一步研究，发现细菌有很多种，可以根据细菌种类来分类。

如此下去，只要人没能永生，医学的研究就不会终止。

四、现代医学研究发展的重要条件：病例数量

理论上，只研究一种疾病，就足够一名医生忙一辈子，前提是有足够的病例数量。有足够的病例数量，才可能归纳出不同个体存在的共性，进而对疾病进行分类。

不同疾病对“足够”的要求是不一样的。比如很常见的伤口缝合，目前的技术和材料能做到99%伤口都能顺利愈合，医生要研究解决剩下那1%的办法，假设找出一个新方法，预计有效率能达到99.5%，按照目前临床试验对“有效”的标准，需要1万多例患者。理论上，伤口得“差不多”才具有可比性，不能用500px长的伤口和25px长的进行比较，再考虑患者有可能拒绝参加研究，实际可能得有10万例需要缝合的患者就诊才能证明新的方法有效。这种情况下，“足够”将是个巨大的数字。但对于目前治疗有效率只有30%的某些肿瘤就不一样了，“足够”变成数字会小很多。

专科越分越多，每个专科又需获得足够的病例数才能有效地开展相关研究，那么现代医学中，致力于为医学发展做出贡献的医院，其体量必然越来越大。医生把自己有限的精力花在某个特定方向上，才能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，有利于自己的发展。